在绵延的荆山山脉中,星罗棋布的这些古老的山寨,究竟起源于何时,又为何而兴建?随着日月轮换、时光消逝,这些如今已湮没于树木杂草中的石头城,其命运又将走向何方?纵是走进南漳古山寨,这一个个谜团,仍然萦绕在我们的心头。
山寨的来历
南漳的山寨共有200多处,散落在莽莽苍苍的荆山山脉中间,让记者想起地球另一边的秘鲁失落的城市马丘比丘。1911年,美国探险家在秘鲁古都库斯科附近的山区中,意外地发现了一座空荡荡的石城,城市虽小,却规划整齐,房屋都是由石块堆建而成,屋顶据推测是茅草搭建,因时代久远而消失,它的作用却是一个亘古之迷。我想,南漳的古山寨和古印加帝国的马丘比丘功能或许是不同的,但人类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对石头的应用,应对自然和社会的智慧,却是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山寨何人所修?又为何而修?山上的人何时而来,又何时离去?为何史志没有记载,山下村民也语焉不详?是官府的屯兵?抑或是起义的流民,避祸的乡民?山寨此前的默默无闻,是被人们遗忘,还是它们已与当地居民的生活融为一体,早已习以为常?
据东巩镇一名负责旅游的官员介绍,因为南漳“山寨”众多,仅在该镇就多达70余个,规模大小也各不相同,因此还不能笼统地说建筑于何时。有的古山寨可能年代久远,而且还不是某一个朝代所为,而是多个朝代不断修筑而成。
但近年来,随着南漳古山寨渐渐走进研究者的视野,大大小小的近200座古山寨的来历,才逐渐明晰起来。
如皇陵寨,武汉大学建筑学院教授赵冰多次带学生考察,得出了一个判断:4700年前,轩辕黄帝荆山铸鼎时修建此寨,专门用于祭祀。
对于其他山寨,华中科技大学副教授郝少波等人多次考察后认为,南漳堡寨的形成发展与南漳地区特殊的历史环境相关。南漳有着深厚的三国文化历史,南漳是司马徽、庞统的隐居之地,至今留存有水镜庄、徐公祠等历史建筑,那时很可能就有堡寨的出现。而此后特别是在明清时期,社会动乱频仍,人民为求自保,导致了地方自卫堡寨的盛行。《谷城县志》也曾明确记载,“嘉庆初教匪之乱,窟穴南山老林,川陕湖三省备受荼毒,而堡寨兴矣”。因此,现存的许多重要堡寨如卧牛寨、春秋寨等,很可能是这一时期遗留下来,经过历代修筑而成。
曾经的辉煌
尽管对古山寨形成的历史时期,有着不尽相同的认识,但在山寨的用途上,民间与学界却又有着一致的看法,那就是其军事价值大于民用价值。
南漳县隶属于襄樊地区,历史悠久,是楚国早期发祥地之一,有着深厚的楚文化渊源。战国时期,楚国将“四塞以为国”作为基本国策,楚人在其领土的险要关口处修关筑寨以卫守边疆,专家们认为,这种筑于边境上用以自卫的军事要塞可以看做南漳堡寨最初的形式。
在被人称为“华夏第一大山寨”的卧牛寨,其地处于南漳、荆门、当阳、安远之要冲,依山而建,自古以来为兵家所看重,显然是一个巨大的军事山寨。驻守此地,进可以出兵驰援他地;退可以长期坚守,拒敌进攻:整个石城墙周长足有6公里,全部由块石垒砌而成,设有东、西、南、北门四个重要关口,城墙高5米、宽3米,上有箭垛口、瞭望口,内有环寨通道,每间隔一段距离留有放置照明物的一尺见方的小孔;城墙每隔50米,建有烽火台和炮台,每隔20米建有一个防御工事,即岗哨亭位。城墙蜿蜒盘旋,气势磅礴,雄伟壮观,城墙内则依山就势建有石屋,少则10余间,多则39余间,山寨之间共有石料房屋300多间,可容3000多人。
据《后汉书》记载,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刘秀二十八宿将之一的臧官率兵至中庐(今南漳),驻守骆越。骆越人谋划叛汉从蜀,臧官当时兵少,力不能制。适逢汉朝所控的属县运输车数百乘到达这里,臧官夜里使人锯断门限,令车声回转出入至大亮。骆越侦探人员闻车声不绝,而门限锯断,相互转告说汉兵大至。其渠师乃奉牛酒以劳军营。臧官陈兵大会,杀牛备酒,以款待骆越人,由是驻地遂安。“这个骆越之地,从地理方位来看,很可能就是卧牛寨这个地方。”
山寨内团山寺的寺门中央的高地上设有点将台,置有直径一尺的旗杆座。左边有4000多平方米的演武场,大约能容纳3000步兵的操练;右边是直径80米的圆形阅马场,操场周围有3层看台,每层宽2米。西门边另有一个能容纳500人操练的中小型操场。加之卸甲垭、饮马槽等的存在,无疑说明它是一座巨型的军事山寨。
但就大多数“山寨”来说,其用场则是为了避御“流寇”而修筑的。明代荆襄地区位于湖广、河南、四川三省之间。那个时期,从河南、山西、山东、北直隶等地,因战乱、荒灾或不堪赋役而流亡到荆襄的民户,史称“流民”的特别多。
明朝对“流民”采取的是驱赶、“散遣”的政策,结果引起了“流民起义。”为了镇压流民起义,明朝廷派兵前来镇压。而无论是“进剿”或反“进剿”,在冷兵器为主要作战武器的时代,这些石筑山寨都是很管用的。
民间的记忆
对卧牛寨,当地则一直传说就是《三国演义》中关公收周仓之地。2001年9月,当地村民在卧牛寨约20米的陡坡下,找到了传说中的“周仓在此为王”的石碑残块。虽然周仓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但这块残碑的发现,给一直想为古山寨增加历史气息的人们打了一记强心针。
与春秋寨、卧牛寨一样,在南漳县的众多古山寨中,几乎每个山寨都有着一段奇特的历史。板桥镇的青龙寨以布局巧妙闻名:它背靠大山,除了面对猛洞河的这一侧,三面均为悬崖峭壁,绝难攀登。青龙寨也是当地有史可考的不多的古山寨之一。据考证,青龙寨建于清朝嘉庆元年,是因白莲教而建的。当时,白莲教蜂拥而起,政府组建地方团练武装,把百姓赶到寨堡,坚壁清野,对白莲教实行分割包围的战略。清政府还曾派一名徐总兵驻扎板桥梁家寨(板桥新集街),组织地方联防。当时,当地共建筑山寨48座,青龙寨与之相邻的黄家寨(位于长冲村)、剪子寨(位于西冲村)、五峰寨(位于边家湾村)构成东南防御体系,官兵进而利用修建的山寨,对山下的白莲教进行清剿。
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了,现在仍有包括青龙寨在内的36座山寨在风雨中屹立。“小时候,我差不多上十岁样子,记得看到有背飘着红须子大刀的兵从门口路过,后来日本人也打到这里,这可不是谝泡(吹牛)。”当地73岁的陈相府老人对山寨的历史记忆犹新。陈相府对驻防的徐总兵很是佩服,说那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曾有一个响马(土匪)牵一匹红马经过青龙寨下猛洞河,臂力过人的徐总兵在寨上抛掷三块石头分别击中马腿、马眼、马耳朵,响马为之折服,弃马逃窜。徐总兵后来将俘虏的红马送给陈相府的父亲。
老陈让儿媳妇从屋里面搬出一个木制的马鞍,马鞍基本完好,落满灰尘,无疑,这就是当年那匹红马的马具。一行人为之感慨万端。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老一辈人的去世,这些栩栩如生的故事也逐渐变得遥远。
命运的猜想
南漳山寨群的发现,是“金元宝”还是静卧在历史天空的一堆乱石?如今,我们到底该用怎样的眼光去看待它?“无论是‘山寨’的数量、规模、景观,都将对国内外游客有极大的吸引力。”2002年春,建设部《中国城市网》总编辑罗亚蒙研究员看完卧牛寨后曾评价说:“这是全国乃至整个亚洲规模最大的古山寨,是襄樊核潜能级的旅游资源。”尔后,华中科技大学、武汉大学的学者先后来到南漳,从学术的角度给古山寨注入了更多的历史内涵。
在襄樊市旅游局的官方网站上,2007年,当地就已经将卧牛寨作为三国文化的一个重要遗迹进行开发招商。
但襄樊市的一名专家表示,山寨搞开发,困难重重。“一是对山寨的研究不够,在省内外、国内外的知名度不高;二是到达山寨旅游的交通极为不便,尤其是从东巩至卧牛寨的14公里的道路,车辆行走非常之困难,不利于游客前去观光旅游;三是对山寨能够正确解说的导游人员还非常的稀有,这远远不能适应即将到来的山寨文化旅游热潮的需要。”
事实上,山寨群还谈不上开发这一层次,“仅保护就成了问题”。采访中记者得知,春秋寨和卧牛寨,目前已划为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面临着资金缺乏的问题。
当地政府官员忧心忡忡地说:“由于经历风雨的侵蚀和人为破坏,目前寨门和部分山墙已经出现大裂缝倾斜,局部已倒塌。而另外一处刚被发现的沉坡寨,外围墙大部分已经被风化,只留下残墙。这些湮没在灌木、杂草中的文物,如果不能得到及时维修,原貌将不复存在。”
2007年,南漳县政府下发了《南漳县古山寨保护工作实施方案》。然而,襄樊市文物普查首席专家叶经房告诉记者,仅仅春秋寨和卧牛寨的维修费用就要120万元左右,但能够自筹的资金还不足20万元。
为了化解这一难题,南漳县着手于国家重点保护单位的申报工作。如果“省级”升级为“国家级”,那么实施修缮等具体保护措施将由省、国家文物局负责。这,对缺乏财政投入的区县文物来说,无疑是一条很好的出路。或许,古山寨将由此真正迎来生机。
古山寨已经远离战火硝烟,今天,我们看到农夫在如同织锦的田野上耕耘劳作,是一幅化剑为犁、宁静富足的生活画面 。山寨群落历经烽火岁月,神秘悠远,却笃定如初。历史的谜语,而今的孤寂,将来的命运,时光将这所有的命题,都留予了今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