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在尘埃中静静绽放7

（十六）仍在路上

1途中的风景

时间是不会因为我们留恋或不舍而停止。我虽然沉溺在乌黛的美丽中不可自拔，但我的旅程仍要继续。

早晨起来，匆忙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行李中仅仅多了两条丝巾，一套衣裤，一大卷画作，还有脖子上的那个银质OM吊坠。显然，收获不多，并没有我预期那样塞满行囊。但是，我也发现我的移动硬盘存贮已经过半，这几天我随手写的和整理的笔记已有好几页。我知道我的记忆已经满满，应该知足的离去，否则就太过贪心。

行李被绑在车顶，一路颠簸。我们的身子在车里就如同筛煤球一样的晃来晃去，时不时还会被颠起来后再重重的摔回到座位上。早知道如此的路况，我们后悔没有选择大巴车。大巴车应该走的是公路，虽然少去了两个景点，却免了这一路的辛苦。人若贪心就会这样，往往得不偿失。

天气格外的炎热。我一边忍受着颠簸的苦痛，一边还在担心包裹在行李内的诸多化妆品是否会被太阳晒坏。车里的空调不如巴蒂的塔塔车来的强劲，空间也不够大，坐在后排的三个人束手束脚的动弹不得，好不难受。我们问司机，这样的路况什么时候是个头？司机回答，一直会这样。我们彻底绝望。

途中的两个景点匆匆带过。一个是建在群山之中的要塞，一个是修葺精美绝伦的旨那教神庙。要塞本身无甚可观，我只是感慨为何会如此兴师动众的在偏僻的群山中修建这规模浩大的要塞。站在要塞的高处向四下望去，周遭都有遗迹，坍塌的房屋和神庙还是能让人联想到当初要塞初建成的宏大。和要塞的粗狂相比，那个有着五百年历史的旨那教神庙却是极尽繁复之能事，精美的雕刻无处不在。印度人对他们的神总是那么一丝不苟，看到这座献给神的美丽的庙宇，我唏嘘不已。在物质上，他们也许匮乏，但在精神上，他们却真比我们富有得多。

车子仍然在山路上蜿蜒。越是盼望着早点儿到达，这路越是没有尽头。在颠簸中昏然睡去，突然一睁眼，车窗外飞着漫天的蝴蝶。我一惊，庄周梦中变蝴蝶，我一觉醒来，却在翩翩蝴蝶之中。淡黄的蝴蝶就如秋日的落叶，在山谷中飘荡，恍若中不知自己是在梦中还是现实。原来现实与梦境也只是一念之间，有些人只愿活在梦中，而有些人却从不曾有梦。

天色渐暗，我们仍然在拉贾斯坦邦的荒原公路上疾驶。残阳如血般的鲜红，耀眼夺目，却是掩不住的焦虑与凄凉。感觉自己就像童话《野天鹅》里被恶毒的皇后变成野天鹅的王子，如果不在落日前找到一块栖身的地方，就要变回人形摔落进茫茫的大海之中。

久德浦，究竟在什么地方？

2住店与口角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们的车子拐上了大路，我们终于又见阑珊灯火，让人有重回人世的恍惚。

车子驶进市区，感觉到印度式的喧嚣，熟悉而亲切。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把自己放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国度也就几天的时间，我们的耳朵已经习惯了汽车的喇叭，我们的神经已经不再敏感。到达预先在网上查到的旅店，却被告知只剩下一个房间了。这家名叫Pal Haveli的旅店是由贵族的藩宫改建，很是热门。看到老外包的车子一辆辆到达旅店，办理入住，我猜想我们是不会等到空房了。

其实，我事先是预定了这家旅店的，但价格较贵，一直犹豫是否住在这里。同时我手里还有其他旅店的资料，所以就坦然的来到藩宫，想先比较一下，然后再决定住哪。哪知道如意算盘没打好，反倒让自己为难起来。说来，我这个人也小肚鸡肠，没见过世面。看到别人蜂拥而至，就越发觉得此间旅店好的不得了。于是，央告老板一定要再找到一个房间。老板面有难色，说只能等等，看有没有人退房了。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未果，只好盘算另寻旅店。但茫茫夜色，又是异乡，找旅店谈何容易。我不由得记起巴蒂的好处。如果此刻有巴蒂在的话，他一定会帮我们找一家不错的旅店。我拿出从网上打印出来的旅店资料，向此间的老板询问具体位置。老板看后，犹豫了一下说隔壁还有旅店，可以带我们去看房间。

这家所谓隔壁的旅店其实就在Pal Haveli旅店内，同用一个大门。房间宽敞，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拉开窗帘，山上的城堡赫然在目，而且房价也便宜不少。我们四人立刻决定住在这里。准备搬行李的时候，领我们看房的小厮突然说没有两个房间，只有一个。言外之意，Pal Haveli的那间房我们必须住。听后，我火儿就大了，分明是Pal Haveli的老板刁难。先前不带我们来这一家，等到我们要寻别家的时候，才推荐这里。于是怒气冲冲的跑去和老板理论。

老板的态度强硬，我据理力争，双方僵持在那里，我气鼓鼓的放下狠话，不住这里又能怎样，大不了拎着行李再找别家。还是小郑修养好，与老板和颜悦色地谈价钱，收拾我一手制造出的混乱局面。在小郑的努力下，老板妥协，将Pal Haveli的房间降了价。我们终于可以安顿下来。

3淹没在蓝色海

早晨醒来迫不及待的抓起相机跑到楼顶，想见识一下这座蓝色之城。放眼看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满眼的蓝，似乎强烈的阳光让整个城市退了色。远处屋顶上一个小女孩冲着我挥手，然后在我的镜头下跳起了舞，让人意外的惊喜。从昨晚住店的摩擦，到晚间在街头遭遇小流氓的尾追，还有遍地垃圾的街道，我一直对这座幻想中的蓝色浪漫城市感到失望。然而此刻，小女孩欢快的舞蹈似乎补偿了昨晚所有的不快，我开始喜欢这座城市了。

有时候喜欢某样事物，并不是因为它的完美才让人欢喜，也许是有了对比，才能抑或是放大美好的一面，抑或是放大丑陋的一面。所以，才会有爱与憎。久德浦是那个让人先憎后爱的城市。

三蹦子司机在载我们去城堡的山路上停下车，告诉我们，此处最为开阔，风景也别样好。的确，雄伟的城堡近在咫尺，越发显得高大，远处是豪华富丽的皇宫酒店，还有就是山下面那片蓝色的海。难怪在清晨没有看到这片海，原来是自己就在其中，反而看不清楚。

久德浦的城堡是我在印度看到的经营的最好的城堡，也是最符合我想象中印度藩王的奢侈生活的地方。不像以前看到的阿格拉堡，西格里还有琥珀堡，只有建筑，而室内却空无一物。久德浦的梅兰堡却依然华丽尽显。不知是否和节日有关，在城堡的入口处高大的骆驼列队，骑手衣着隆重，城堡内也四处是民间艺术家，表演舞蹈，演奏乐曲。在城堡内参观的时候，会突然听到鼓乐齐鸣，却四处遍寻不到音出何处，让人焦虑唯恐错过热闹。

喜欢梅兰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有中文的语音导游。在印度参观景点，总是一知半解。从经过身边的导游嘴里听两句，从看护古迹的印度守卫嘴里听两句，从游人的闲谈里听两句，从旅行指南上看两句，剩下就靠自己想象了。而梅兰堡，我终于能够完全的了解。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城堡大门上的血色手印，是王后为她战死的丈夫殉葬前留下的最后印记。鲜红的颜色触目惊心的印在那里，让人看后如鲠在胸。是为殉葬的残酷不寒而栗，也为殉葬者的凛然嗟夫。

站在梅兰堡上，俯瞰整个久德浦，却像是站在云端看大海一样宽阔。这样的蓝色让久德浦如海一般波澜不惊的世代生息。

在城堡的咖啡馆里小憩。咖啡馆对面沿着城墙排开一路摊贩，贩卖着拉贾斯坦邦的特产。原本没有兴趣购买，却见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捧着一条水蓝色丝巾在摊位前笑盈盈的展示给路过的游客。小女孩儿清亮的眸子在看到我们笑涔涔的盯着她看的时候，脸上泛出娇美的羞涩，赶快隐到他父亲的身后，并将我们指点给她的父亲。

卖丝巾的商人确实沾了他女儿的光。如果不是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儿，我们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的货品。喝完咖啡，我们走到他的摊位前，本意是想和小女孩儿照张相。但既然照了人家的女儿，也就实在不好意思不买点儿东西。选了一条女孩儿手里拿的水蓝的丝巾，将小女孩儿笑容和久德浦的色彩一同装进了行李带回北京。

4出发抑或结束？

我一直喜欢出发时的那种毅然决然的感觉。对新旅程的莫名兴奋，和对前一段经历结束的释然，让出发变得于我格外有意义。

离开久德浦是在夜里。在旅店屋顶看着太阳隐没在城堡的后面，我们的旅程又在结束中开始了。早晨到达德里，找旅店又颇费了些周章，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住进了我们到达印度后住的第一家旅店。同一家旅店，同一间客房，就像事先安排好一样。

德里的红堡我们终究还是没有去。和当时猜想的一样，看过那么多美丽的宫殿后，对于我们，红堡确实无甚可观了。我们将这一天的全部时间用来购物，买了一大堆的茶叶和香料。晚上在楼顶餐厅吃饭的时候，看见一轮圆月明晃晃的挂在天空，这才想起今天是中秋节。在印度这十几天的游历，几乎让人忘记了时间，此刻看到月圆又惊回到现实。赶快给家里打了电话报平安，原来人可以游离在现实之外，但亲情却是永远的牵绊。

晚上，和南希小郑告别，他们将先于我们飞回北京。一路行来，此刻却要分手，很是不舍。我多少有点羡慕南希他们。越是临近旅程的终点，就越会想家。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和老林将出发，开始一段新的旅程，对于南希，他们也将出发，但却是旅程的结束。

（十七）阿姆利则的性格

早晨，坐火车离开德里，前往印度北方的一座名叫阿姆利则的小城。这座城市从我的行程表中添了又删，删了又加，最后在斋普尔的旅店里，躺在柔软的床上，脑门儿一热，还是把加沙梅尔删掉，将阿姆利则列入到我的行程中。虽然至今我都很后悔放弃加沙梅尔这座金色城池，但对于选择阿姆利则也不能算是错误。而唯一遗憾的只能说时间仓促，鱼和熊掌不能得兼。

在火车上，收到南希从北京发来的短信，他们已经平安的回到了家，而且还说他们正准备去吃火锅。这让老林煞是羡慕，对牢小桌上的咖哩土豆发呆，怎么也吃不下了。火车上的餐点发了一趟又一趟，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此行的火车票如此之昂贵，原来都贵在这餐食上了。其实，收到南希的短信后，我也有点儿归心似箭，开始想家了，而对于阿姆利则的期盼却愈来愈模糊。五个小时的车程，我却觉得走了整整一天那么的漫长。

其实对阿姆利则，除了金庙之外，我一无所知。我所携带的旅行指南，对这个北方小城的介绍只寥寥数笔。当初决定来阿姆利则也只是觉得这是锡克教的圣地，宗教的不同，必然在文化建筑习俗等方面与我们到过的印度的其他的城市有着些许差异。在印度，我们到过清真寺，在印度教寺庙门口逡巡过，也近距离的接触了旨那教的神殿，如果能拜访锡克教的金庙，那这一次的印度之旅将更加的丰富。

站在阿姆利则的街道上，没有感觉出这个城市的与众不同，凌乱与喧嚣，时刻提醒着我们这里仍然是印度，这里不是我们期盼的天堂。随便找了家旅店，却是此行除了阿格拉外最贵的房间。无论我使出何种手段与旅店的包着黑色头巾的锡克族经理划价，都未能得逞。想起以前和南希一唱一和，所向披靡的将划价进行到底，而此刻却在锡克人面前铩羽，很有挫败感。

在价钱这个问题上，锡克人很坚持，这和印度其他城市不同，我们所谓的那些划价经验根本用不上。出门坐车，三蹦子司机一口价，要么你坐车，要么你走人；卖水果的小贩决不会同意多饶给你一只苹果。虽然没能从锡克人那里讨到什么便宜，但我仍然不讨厌锡克人。在每个一丝不苟缠着头巾锡克人的面孔上，看到的永远是庄重的表情与坚定的眼神。与他们交谈的时候，他们总是谨慎的侧耳倾听，然后诚恳地回答。没有油腔滑调，没有谄媚的笑容，让人感到他们止乎于礼的客气。我十分喜欢这种安全的社交态度，让人舒适而自在。不会因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人格外关注而让人心生胆怯。

旅店前台的服务生有着一张很好看的面孔，以至于和他说话的时候，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服务生很耐心的为我们用印度文字写下金庙，阿姆利则惨案纪念公园，还有市集的名称地点，并郑重的告诉我们金庙和公园是免费的，如果有人索要金钱，千万不要理他。

叫了辆三蹦子，给司机看漂亮服务生给我们写的字条，司机一点头，拉着我们就上路了。旧城的道路比较狭窄，再加上当天似乎是什么节日，金庙周围的道路上挤满了人。当我付钱给司机的时候，发现这蓄着白须的锡克老人也有着一张俊朗的面孔。我顿时来了精神，四下环顾，原来那些包着头巾的锡克族男子几乎个个都是美男子。他们高大威猛，轮廓分明，目光深邃，犹如雕塑般完美。那些蓄着白色胡须的老人，却并不显得苍老，由于表情肃穆，让人觉得他们都是先知哲人。

进入金庙，不单是要拖鞋，还要遮住头发，男人女人都要遮住。不同于伊斯兰教，只有女人蒙脸避发；也不同于印度教，只有教众才被允许进入神庙。锡克教给人以更平易近人的感觉。这让我越发的喜欢锡克族人。老林从来没有戴过头巾，于是我用金庙免费提供的白色头巾帮他系了个鸡妈妈的造型。看到老林那滑稽的样子，把我笑歪到一边，也引得其他锡克人纷纷看向老林。好心的锡克人帮助老林重新系好，然后端详一番后，说：“嗯，这样就可以了。”谢过那个人后，老林埋怨我故意在众人面前丑化他。我倒不在意老林恶狠狠看我的眼神，其实他现在这个造型也好不到哪里去。

金庙在水池的中央。来参拜的教徒非常多，进入殿内需要排很长的队。于是，我们选了个台阶坐下，观望浮在水上的金庙。这面前的一池水，对于锡克人，就是他们的瑶池。无论他们身在哪里，一生当中必定至少一次要到金庙朝拜，到瑶池里沐浴，以求身体与心灵的洁净。就如同印度教徒要到恒河里沐浴，穆斯林要去麦加朝拜一样，无论是哪种宗教，在教众的心中都有一方圣土。而对于圣土的渴望，也是他们一生的信念。

然而，像我这样没有信仰的人来说，恒河只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而已，眼前的金庙也只是金光灿灿建筑，于我没有意义。然而，坐在台阶上看帅气的锡克男子和漂亮的锡克姑娘却很符合我世俗的品位。原来，阿姆利则的好看，并非它的景色别致，而是这座城市里的人儿标致。这让我想起当年去成都出差，在宾馆的门口看到一个北京男子正在兴高采烈的打电话。并非我有意偷听，只是那个人的嗓门实在太大。他正无比亢奋的冲着话筒嚷嚷：“哥们儿，你可一定要来成都看看，这里的姑娘真他妈的漂亮！”的确，一座城市有着美丽的人儿，要远比它有美丽的风景更吸引人。就像一句话：“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米脂和绥德这两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却因为婆姨的俊俏和男子的刚强而闻名全国。

距离金庙不远，是阿姆利则惨案的纪念公园。在我的印象中，印度是一个很隐忍的国度。但是，阿姆利则却是这样一个有性格的城市。对于自由的向往，这里的人民惨遭英军杀戮。然而，淋淋的鲜血并没有阻止印度独立的脚步，反而成为印度自由斗争运动的转折点，也是印度结束英国殖民统治的开端。在惨案纪念碑前，是永不熄灭的自由的火焰。看着火焰的跳动，似乎看到的是锡克族人的铮铮傲骨。

（十八）回到渡口

我感到我看见了你，于是，在黑暗中我放舟启航。
此刻，旭日露出笑脸，春花争奇竞妍。
即使晨光隐曜，鲜花凋零，我也要向前航行。
万物沉睡，夜色苍茫，你向我发出了无声的警告。
此刻，钟儿轰鸣，小船载满黄金。
即使钟声沉寂，扁舟空空，我也要向前航行。
有的船儿已经远去，有的船儿还未准备启航，我不愿等待迟延，落在后面。
轻风胀满船帆，鸟儿从彼岸飞来。
即使帆落索断，即使望不到对面的涯岸，
我也将启程向前。

----选自泰戈尔《渡口》

阿姆利则是我们此次印度之行的最后一个城市。原本以为我的旅行会有一个华丽的结束，毕竟金庙是那么的辉煌。然而，阿姆利则沉重的历史，让我在离别印度的时候也带上了它的这种忧伤。也许，离别就应该是这样的情绪，伤感但却坚强。

当我们乘坐的飞机飞离德里的机场，飞离印度的上空，当星星点点的灯火终于隐没在云层下的时候，我开始思念我刚刚离开的这个国家。记得初到印度时还紧张兮兮，神经错乱般的敏感，此刻，却对这个曾经在我眼里有点儿疯狂的国度充满了眷恋。初回到北京时，我还曾经不愿向别人直言出我是如何的热爱这里，就如同“翠岩眉毛”般的羞怯。

然而此刻，当我用文字重新游历了一遍我走过的印度，我才发现，原来印度带给我的不仅是它的风情万种，身姿绰约，更多的是让我领悟到一些我平时忽略掉，不以为然的，但却直指内心道理。所以，对于印度，我不单只是对它拥有的华丽的遗迹，厚重的历史，悠久的文明赞叹不已，而且更多是对它的那种隐忍的精神，坚定的信念，执著的虔诚的由衷钦佩。

这就是我眼中的印度，一朵在尘埃中静静绽放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