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日报 2005-12-12 4:35:17
吴哥窟现存的遗迹,都是和宗教有关的庙宇建筑。那些石头建成的塔,在冥冥之中仿佛受到神祇的庇佑,或者因为信仰浸透了它们自身,在其他木质结构都消逝了几百年后,仍然留存在热带雨林里,等待后人的发现与瞻仰。
易丹
浮雕凝固的历史
要想真正体会吴哥窟的魅力,恐怕得用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的时间,躲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独自一人悄悄地在那些石头城堡和树林中漫步,在那些雕像面前静坐。然而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我们的路线和那些游客的路线混在一起,不得已只有和大家一起,在刺眼的阳光下随人流东奔西跑。尽管如此,吴哥窟的美丽仍然让人惊叹。吴哥窟现存的遗迹,实际上都是和宗教有关的庙宇建筑。仿佛那些石头建成的塔,在冥冥之中也受到了神祇的庇佑,或者因为信仰浸透了它们自身,在其他木质结构都消逝了几百年后,仍然留存在浓绿的热带雨林里,等待后人的发现与瞻仰。
站在大吴哥的检阅台上,看着面前空旷的草地,我仍然能想象当时的暹罹国王,和他的王后大臣们检阅军队和观看大象游戏的壮观场景。然而这一切曾经有过的铺张的壮丽都在500年后化为灰烬,成为后人语言中的胜境。只有石头,那些被精心切割、雕刻、堆砌和装饰过的石头,高高地耸立在巨大的树林空地里,庄严冷漠地注视着我们这些渺小如蚁的游人,面对我们的镜头和闪光灯,我们用各种声调和话语发出的由衷感叹,一言不发。
小吴哥的建筑格局更为完整,但真正让人震撼的,却不是建筑,而是雕刻在石头回廊里的那些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传说和故事。浅浅的浮雕,被工匠们精心地雕琢在花岗岩上,几乎所有的石头表面都是浮雕和花饰,没有一处空白。浮雕讲述的内容,大多是暹罹国历史上的征战、庆典和奇迹,对于我们这些游客而言,浮光掠影地看过去,脑袋里根本不会留下什么印象。但是浮雕本身的形态,却在一天后,一个月后,半年以后都还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仿佛一闭上眼睛,都还能看见那些优雅的线条,奇异的造型和精致的纹路。在这些浮雕面前,任何语言的讲述都是无力而苍白的,甚至那些和历史相关的人物与故事也都是空洞虚妄的;在这些浮雕面前,你根本不需要对暹罹国有任何知识,不需要知道这座庙宇的建设过程、它的衰颓过程和被重新发现的过程,因为当那些线条、造型和纹路随着你移动的脚步逐渐展开的时候,它们就一直在言说着自己,然后慢慢地在你眼中和心中呈现出一种至高无上的真实,一种不言自明的美。也许高棉的历史真的被浮雕凝固在了小吴哥的回廊里,但对于我们这些从世界各地涌来的游人而言,我们看到的却不是历史,而是美自身。
废墟上的粗犷生命
和大吴哥、小吴哥相比,我更喜欢的是另一处庙宇。名字已经忘记,只记得导游不断地强调,好莱坞电影《古墓丽影2》曾经在此拍摄了部分外景。在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中,这座庙宇的建筑损毁得更厉害,而且基本上没有任何后来的人工修复。据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主导的修复工程因为资金和时间的缘故,还没有延伸到这座庙宇,所以它只能以自己刚刚被发现时的状态来迎接游客。
幽暗的树林不仅包围覆盖了规模宏大的石头建筑,甚至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大树直接就生长在建筑结构之上,把它们粗壮的根系盘绕在庙宇的塔尖,或者像瀑布一般从屋顶往下,覆盖在长满青苔的回廊上。如果说500年前的国王们和工匠们的灵魂现在仍然游荡于这些石头的缝隙之间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也会对这种生命感到敬畏。眼前的景象是一个隐喻:一切该毁灭的都注定要毁灭,哪怕有最坚定虔诚的信仰也无可挽回;而原始粗犷的生命,却能在毁灭了的文明信仰废墟之上不顾一切地生长。
匆匆两天的行程,没有给我留下独自一人欣赏吴哥窟的空间和时间。好像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却又马上被迫结束,我们终于在一个清新的凌晨离开了吴哥,乘船穿过洞里萨湖浩淼的水面前往金边。
昏黄的湖水在面前飞速掠过。突然之间,我又想到了吴哥窟,想到了那些无语的石头与浮雕。我想任何一处文明古迹,无论它是否已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了世界文化遗产,大概都有一个相同的命运:用自己的沉默,来面对旅游经济的熙熙攘攘。当游客散去以后,黑夜中的这些庙宇或石雕,祭台或回廊,依然不会开口说话。2000年或者500年,它们已经看得太多,经历得太多了。它们已经觉得,任何评价——不管是针对历史还是针对现世、针对文明还是针对自然——都已经无足轻重。他们已经觉得,沉默是它们最好的选择。鲁迅曾经有名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吴哥窟的那些石头们早就经历了爆发和灭亡,所以当它们选择继续沉默的时候,它们知道,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辉煌。